亞特蘭提斯真的存在嗎？柏拉圖到底寫了什麼

柏拉圖到底寫了什麼

亞特蘭提斯（中文也常寫成亞特蘭蒂斯）的所有版本，都來自柏拉圖的兩篇對話錄《蒂邁歐篇》和《克里底亞篇》，大約寫於公元前 360 年。在這之前，沒有任何文獻提過這個地方。這一點決定了後面的一切。

在《蒂邁歐篇》裡，這個故事是輾轉聽來的。雅典人梭倫在埃及尼羅河三角洲的塞易斯城，聽祭司對他說：「梭倫啊梭倫，你們希臘人永遠是小孩，希臘沒有老人。」祭司說，在希臘人稱為海克力士之柱的海口外面，「有一座島，比利比亞和亞細亞加起來還大」，島上的統治者「掌控利比亞直到埃及，掌控歐洲直到第勒尼安」。他講的那場戰爭發生在九千年前。

毀滅只有一句話：「後來發生了可怕的地震和洪水，一個難熬的日夜之後，你們的戰士全被大地吞沒，亞特蘭提斯島同樣被海吞沒，消失了。」柏拉圖接著解釋為什麼沒有人能去查看：那片海「已經無法通行、無法探查，被島下沉時造成的淺灘泥漿堵住了」。

細節在《克里底亞篇》裡，也正好回答了大家問亞特蘭提斯裡面有什麼的時候真正想問的事。海神波賽頓把陸地切成環，「海與陸交替成圈，一圈套一圈，大小不同，兩圈是陸，三圈是水」。他生了五對雙胞胎兒子，把王國分給他們。建築上鋪著一種叫山銅（orichalcum）的金屬，「島上很多地方都挖得到，在當時除了黃金之外最珍貴」。

有兩個細節在轉述中幾乎都會掉。柏拉圖寫的是一個島上的帝國，不是一座聚落，所以常見的「失落之城」其實是後人加的。另外《克里底亞篇》寫到一半就斷了：宙斯剛召集眾神要決定懲罰，文字就停在句子中間。柏拉圖沒有寫完。

考古發現了什麼

沒有任何對得上的東西。世界上沒有一道牆、一艘沉船、一條道路、一塊泥板可以連到柏拉圖那座島。《國家地理》對學界立場的總結很短：「幾乎沒有科學家認為亞特蘭提斯存在過。」

真正被拿來頂替的遺址，是希臘聖托里尼島（古稱錫拉）上的青銅時代城鎮阿克羅蒂里。火山灰和浮石把它整個埋住，「完全封住了這個聚落，讓它無法再被人居住」。一九六七年由馬里納托斯開挖，現在由杜馬斯主持。挖出來的是一座幾乎完整的城鎮，「街道、廣場、建築、室內陳設都在」，牆上畫著燕子、猴子、羚羊、船隊和武士，還有彩繪陶器、衣物、青銅辮飾、項鍊珠子，以及一件用尚未解讀的線形文字 A 寫成的墨跡。

火山爆發的年代還在爭論。二○一八年《科學進展》用逐年年輪測出的結果是公元前 1600 到 1525 年；用埃及文字紀錄和陶器排出來的年代則是公元前 1570 到 1500 年。

不論採用哪一組，都對不上柏拉圖。他說的梭倫之前九千年大約落在公元前 9600 年，比錫拉火山爆發早了八千年左右。錫拉在愛琴海裡面，不在海克力士之柱外面，而且它沒有消失，島的大部分還在海面上。海洋學家巴拉德就是因為年代對不上，不接受錫拉這個說法。

主流研究的解釋

古典學界把亞特蘭提斯當成柏拉圖為了論證而造的地方。一九八七年，哈特曼在賓州大學博物館的《Expedition》期刊裡寫得很直接：「亞特蘭提斯從未存在：它是一個虛構的地方，是柏拉圖政治學說的敘事框架。」他認為九千年這個數字也是設計的一部分——放在那麼遙遠的時間，等於「刻意設定成另一個現實」。

對話錄本身也看得出用意：節制、樸素的理想雅典，對上富有、擴張、自滿的海上帝國，最後帝國輸了。古典學者羅姆對《國家地理》說，柏拉圖「處理的是一整組貫穿他作品的主題」。所謂亞特蘭提斯真相，其實是柏拉圖的寫作意圖。

流行的另類說法和依據

把對話錄當歷史讀，主要是近代才有的習慣。十九世紀美國政治人物唐納利（1831–1901）寫了《亞特蘭提斯：大洪水前的世界》，直接把柏拉圖的敘述當成事實，主張世界各地的洪水傳說，加上新舊大陸都有金字塔、相似的字母和冶金技術，全都指向同一個沉沒的母文明。後來大部分亞特蘭提斯的書都是從這一本延伸出來的。

錫拉說是其中比較站得住的版本，連懷疑的人也留了一點空間。哈特曼承認「這件大事的某些記憶可能留在希臘的民間故事和傳說裡」，但這不等於亞特蘭提斯曾經是個地方。

至於亞特蘭提斯在哪裡，網路上通常指的是一張地圖截圖。二○○九年有人在 Google 地球上看到大西洋海底的格線，當成沉沒的街道轉貼。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的說明是：「海底沒有實體的線。這些線是海底測繪過程的產物」，它們是「用聲納測繪海底小區塊的船隻走過的航跡」。各種候選地點從大西洋到地中海都有，沒有一處拿得出器物、地層或文字。

還沒解開的部分

確實還有幾個真問題。錫拉火山爆發的確切年份沒有定論，碳十四和埃及年表還要繼續對。青銅時代真實災難的記憶有沒有輾轉傳到柏拉圖耳裡，正反都無法證明。柏拉圖為什麼寫到一半停筆，也沒有人知道。

不成問題的是主問題。亞特蘭提斯之謎是一份文本的謎，不是一個地點的謎。真假檔案把這件事歸檔為虛構作品：這座島存在於柏拉圖的兩篇對話錄裡，其他地方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