瀕死體驗是真的嗎？科學能解釋到哪一步

人們描述的是什麼

瀕死體驗（near-death experience，簡稱 NDE）是研究者用來統稱一群感受的說法，通報者多半是曾經瀕臨死亡的人，最常見的情境是心搏驟停。常見的描述包括：感覺離開身體、在黑暗中朝一道光移動、異常的平靜、快速回顧一生，以及遇見已故親人或某種懷有同理心的存在。

維吉尼亞大學「知覺研究部」的精神科醫師 Bruce Greyson，從 1970 年代開始蒐集這類敘述；該部門形容這些是「極為鮮明、常常會改變一生的經驗」，發生在心搏驟停、創傷、深度麻醉這類依照傳統神經科學「原本不該還有意識」的狀態下。這些敘述真實存在——通報者確實會一致、詳細地描述——這點並無太大爭議；有爭議的是它們為什麼會發生。

研究者怎麼測量

為了比較每個人不太一樣的敘述，Greyson 在 1983 年設計了一套標準化問卷，叫做瀕死體驗量表（Near-Death Experience Scale）。量表把 16 個項目分成四組：認知變化（例如時間感扭曲）、情緒特徵（例如平靜與喜悅）、通報的超常印象，以及超越性元素（例如感覺進入另一個世界）。每項給 0 到 2 分，總分達 7 分以上，在研究上就算作一次瀕死體驗；在一個大樣本裡，經歷者的平均分數是 15 分。

有多常見

不是每個瀕臨死亡的人都會有這種經驗。2024 年《Discover Mental Health》刊出的一篇文獻回顧，彙整 11 份訪談研究，發現心搏驟停生還者出現瀕死體驗的比例落在 6.3% 到 39.3% 之間：院內發作的比例偏低，院外發作則多半落在 19% 到 21% 左右。在規模最大的 AWARE II 研究裡，大約四成生還病人回憶起急救過程中某種意識，而這是常規監測儀器完全沒有偵測到的。

即時監測：AWARE 系列研究

紐約大學朗格尼醫學中心的 Sam Parnia 主持 AWARE II，橫跨 25 家醫院，多數位於美國和英國，追蹤了 2017 年 5 月到 2020 年 3 月間、567 名因心搏驟停接受心肺復甦術（CPR）的病人。生還出院的不到一成，其中只有 85 人在急救過程中留下可用的腦電圖紀錄。這 85 人裡，將近四成出現和較高心智功能有關的腦波活動高峰——γ、δ、θ、α、β 波都有——有些甚至持續到 CPR 進行一小時後。Parnia 說，病人回憶的經驗「和幻覺、妄想、錯覺、夢境，或 CPR 引發的意識都不一樣」。

臨終前的一波高峰

2013 年，密西根大學 Jimo Borjigin 的團隊在九隻大鼠身上植入電極，誘發心搏停止。三十秒內，每一隻大鼠的腦都出現高度同步的活動高峰；共同作者 George Mashour 說，這種意識的電生理特徵「超過了清醒狀態時的程度」。這是第一份為這個現象找到可測量神經基礎的研究。

十年後，Borjigin 的團隊記錄了四名瀕死、處於昏迷的住院病人。其中兩人在撤除呼吸器後 30 秒到 2 分鐘內，出現一波 γ 波高峰，集中在顳葉與頂葉交界處（temporoparietal junction）。Borjigin 說，這個模式很像清醒或作夢時的腦部活動。

生理層面的解釋

臨終的腦子裡，有好幾個生理歷程同時發生。缺氧會先觸發一波活動高峰，接著換成較慢的腦波，腦電圖最終會趨於平坦；神經外科醫師 Ajmal Zemmar 把神經元最後這波錯亂放電，形容為「死亡的三相波」。2024 年的文獻回顧也提到，有一項小型研究記錄到，日後通報瀕死體驗的病人，血液中二氧化碳濃度明顯偏高；另外，快速動眼期（REM）睡眠侵入清醒意識，也被連結到類似的經驗。

研究者 Charlotte Martial 提出，缺氧過程中一組化學訊號的組合，可能共同塑造了人的感受：血清素造成鮮明的影像，腦內啡帶來平靜感，正腎上腺素則影響事後回想時的清晰程度。另外，神經科學家 Christof Koch 指出，視網膜外層的血流會最先減少，這或許可以解釋許多生還者描述的隧道狀視野收窄。

解釋不了的部分

以上都還沒能把問題說清楚。神經學家 Daniel Kondziella 認為，γ 波高峰也可能只是「異常的電生理活動」，不必然代表有意識的體驗；而且因為 Borjigin 那四名住院病人都沒有活下來，沒有人能問他們到底感覺到了什麼。Koch 寫道，臨終的腦為什麼會把自己的關機過程記錄成幸福感而不是恐懼，至今仍是「一個謎」。Greyson 參與的一項 2017 年維吉尼亞大學研究發現，經歷者回憶這段插曲時感覺「比真實還真實」，比對真實記憶或想像的記憶都更鮮明——這種特質，目前沒有任何解釋說得通。

科學現在站在哪裡

有兩個結論該分開來看。人在心搏驟停後活下來，並帶著鮮明、前後一致、有詳細紀錄的記憶——這點已經不太有爭議；瀕死體驗量表、AWARE II，以及各項獨立調查，在這點上意見一致。但造成這些記憶的原因還沒有定論：缺氧、γ 波高峰、REM 侵入、神經傳導物質變化，各自能解釋部分通報的特徵，卻沒有一個能全部解釋。

研究同一批資料的學者，至今仍對「心臟停止後意識是否短暫延續」，還是「這只是大腦上演的最後一場失序演出」，意見不一。真假檔案把這份紀錄歸檔為「存疑」——不是因為懷疑這些經驗的真實性，而是因為它們的成因還沒有共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