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腦人實驗：切開左右腦之後發生了什麼

治療癲癇意外開啟的實驗

裂腦人實驗一開始是治療手段，不是研究計畫。外科醫師發現，切斷胼胝體——連接左右腦半球的那束神經纖維——可以讓病情嚴重、找不到其他療法的癲癇病人不再發作。斯佩里（Roger Sperry）從 1949 年前後開始，在貓和猴子身上切斷胼胝體，研究兩個腦半球平常如何交換訊息，這比在人身上嘗試早了許多年。等到第一批病人動完手術、恢復之後，斯佩里和他的研究生 Gazzaniga，在加州理工學院一起追問：被切開連結的兩個腦半球，各自還能不能正常運作？

接下來二十年間，答案一再被證實：能。每個腦半球都可以各自感知、學習、做出反應。至於這是不是代表一個人身體裡住著兩個心智，後來的研究對此有所保留。

測試是怎麼設計的

Gazzaniga 的第一位受試者，是神經外科醫師 Joseph Bogen 在 1961 年轉介來的病人，研究中只以代號 W.J. 稱呼；手術前，他身上看不出任何腦半球分工的跡象。做完胼胝體切開術後，驚人的結果就出現了。Gazzaniga 後來回憶，這個任務幾乎是巧合落到他頭上：「斯佩里說『好，開始測試吧』，就這樣把工作交給我，我猜大概是因為其他人手上都有事。」他做了一面背投式螢幕，用相機快門把影像閃現大約 100 毫秒——快到眼睛來不及移動，兩個腦半球也就沒機會互通有無。

裂腦之後，大腦做了什麼

這個模式在整個 1960 年代測試過的病人身上都成立。左腦半球負責語言，能說出自己看到了什麼；右腦半球明明理解自己看到或摸到的東西，卻說不出口。只要資訊只送到某一側，那一側腦半球就能自己學會東西。運動控制也變得很特別：左腦半球可以直接指揮右手，但要動用左手，就得靠身體兩側之間一種姿勢上的交叉提示才行。

詮釋者

多年之後，Gazzaniga 重新研究裂腦病人，又有新發現：負責說話的左腦半球，會很有自信地解釋一些它根本不知道原因的行為。研究者讓病人左邊視野看到雞爪、右邊視野看到雪景，病人左手指向鏟子、右手指向雞；問他為什麼，他說：「雞爪當然要配雞，鏟子是用來清雞舍的。」Gazzaniga 把這個負責編故事的機制稱為「詮釋者」（the interpreter），並提出：一個人覺得「自己是統一的一個人」，這種感覺有很大一部分，就是詮釋者製造出來的。

一座頒給分裂大腦的諾貝爾獎

1981 年，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把一半獎項頒給斯佩里，理由是「發現大腦兩半球的功能分工」；另一半則由 David Hubel 和 Torsten Wiesel 共同拿下，表彰他們在視覺研究上另一項不相關的成果。斯佩里身體太差，沒辦法親自發表演講，卻仍然說出了定義他一生研究的那句話，他在諾貝爾晚宴上說：「我右腦感受到的那份愉悅和感覺，多過我左腦所能找到的言語。」

2017 年對「兩個心智」的挑戰

幾十年來，主流看法認為裂腦幾乎等於一顆頭骨裡住著兩個獨立的心智。2017 年，阿姆斯特丹大學的 Yair Pinto 和同事，用五個實驗測試兩名裂腦病人（代號 DDC 與 DDV），得出相反的結論：不論用哪一隻手、哪一個腦半球回答，兩人都「完全意識到（刺激的）存在，而且在整個視野範圍內，對刺激的位置、方向與身分的辨認，都遠高於隨機猜測的機率」。

這篇發表在期刊《Brain》上的研究認為，手術「把視知覺分開了，卻沒有在一顆大腦裡，造出兩個各自獨立、有意識的感知者」。

更新的研究又補充了什麼

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 2025 年的一項研究發現，胼胝體被切斷，不代表兩個腦半球一定完全斷開連結。在六名接受胼胝體切開術的病人裡，有一人的外科醫師保留了大約一公分後段的神經纖維，這名病人的腦部活動，用研究者 Michael Miller 的話說，「看起來就像一顆正常、完全同步的大腦」。胼胝體大約帶有 2.5 億條神經纖維，Miller 的團隊認為，即使只留下一小束，或是靠其他繞道的神經路徑，也可能足以讓兩個腦半球繼續當成一個整體運作。

科學現在怎麼看

裂腦實驗最核心的發現沒有爭議：從 1960 年代起，一位又一位病人身上都觀察得到，如今已經寫進神經科學教科書。會變動的是怎麼解讀這些發現。手術本身是為了治療讓人失能的癲癇，研究就是圍繞著這個治療目的展開，像 W.J. 這樣的病人，手術前後都接受測試。

切開兩個腦半球之後，留下的是一個心智，還是比較接近兩個，這個問題目前仍然開放，但據現有紀錄，裂腦病人自己似乎從來不覺得這是個問題。真假檔案把這份紀錄歸檔為「已證實」：核心的裂腦發現證據確鑿，這裡的「已證實」，指的是這些實驗結果本身，而不是「兩個心智」這種仍有爭論的說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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