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爾格倫服從實驗：為什麼多數人按下了最高電壓

實驗怎麼做的

米爾格倫實驗是心理學家米爾格倫（Stanley Milgram）在耶魯大學做的一組服從研究。第一篇論文〈Behavioral Study of Obedience〉發表在 1963 年的《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》。

受試者是 40 名男性，年齡 20 到 50 歲，住在紐哈芬一帶，透過報紙廣告和郵寄邀請招募。職業包括郵局職員、教師、業務員、工程師和工人，教育程度從沒念完小學到博士都有。每人領 4.5 美元，研究團隊說這筆錢是「為了你來實驗室」，之後發生什麼都歸他。

受試者被告知這是一項關於處罰與記憶的研究。抽籤決定誰當「老師」、誰當「學生」。抽籤動了手腳：受試者一定是老師，隔壁房間的學生則是研究團隊的人。

電擊器有 30 個開關，從 15 伏特到 450 伏特，每級差 15 伏特，標示由「輕微電擊」一路排到「危險：嚴重電擊」。學生答錯一題，老師就要往上加一級。機器會亮燈、會發出聲響，但沒有任何人真的被電到。

老師猶豫時，主試者應該照順序講四句固定的話：「請繼續」「實驗需要你繼續」「你繼續下去是絕對必要的」「你沒有別的選擇，你必須繼續」。

結果是什麼

米爾格倫實驗結果最常被引用的一項是：40 人裡有 26 人一路按到面板上最後一格，也就是 450 伏特，比例 65%。

停下來的有 14 人。其中 5 人停在 300 伏特——那是隔壁第一次傳出捶牆聲的位置；另外 9 人停在 315 到 375 伏特之間。300 伏特之前沒有人退出。

這個數字出乎意料。實驗前，米爾格倫請 14 位耶魯大學心理系四年級生預測，他們平均認為大約每一百人只有一個會按到底。

服從的過程並不平靜。論文記下大量出汗、發抖、口吃是常見反應；40 人裡有 14 人出現明顯的緊張笑，3 人出現他形容為無法控制的痙攣。

後來的重現和質疑

米爾格倫沒有停在這一組條件。研究者 Gina Perry 整理耶魯的檔案，算出他在 1961 到 1962 年間一共做了 24 種條件，將近一千人進過那間實驗室，但只有一部分寫成論文。各種條件下按到 450 伏特的比例，從完全沒有人到幾乎所有人都出現過。換句話說，65% 是一條很寬的尺上的一個點，不是人性的常數。

檔案裡有一種條件從未發表：米爾格倫找來彼此認識的兩人一組——同事、好友、連襟，還有一對父子。他自己的紀錄寫著，這是「所能找到的最有力的不服從示範」。他沒有留下壓著不發表的理由。

Perry 也聽了錄音帶。主試者並沒有守住那四句話，而是即興發揮，愈講愈遠，一再勸說、施壓，把人留在座位上。已發表的論文沒有提到這件事。

米爾格倫實驗爭議最尖銳的一筆出現在 2020 年。Perry 和 Augustine Brannigan、Richard Wanner、Henderikus Stam 在《Social Psychology Quarterly》重新分析了一份從未發表的資料：米爾格倫的助手 Taketo Murata 在 1962 年整理的問卷，涵蓋 23 種條件、656 份實驗後問卷。兩個結果值得注意。第一，把所有條件放在一起看，56% 的受試者中途拒絕過，多數人並不服從。第二，真的相信電擊是真的那些人，拒絕主試者的機率大約是懷疑者的兩倍半。相信對方真的在痛，反而讓人停手。

心理學家 Alexander Haslam 和 Stephen Reicher 指出，那四句話裡唯一像命令的一句——「你沒有別的選擇，你必須繼續」——恰好是最沒用的一句，聽到它的人通常就拒絕了。讓人繼續的，是把行為說成對實驗有價值的那幾句。他們把這種行為讀成「投入的追隨」，而不是盲目的服從：人是清醒地做選擇，不是被動地被推著走。

最接近重現的一次，是 Jerry Burger 在 2009 年發表於《American Psychologist》的研究。70 名成人參加，29 男 41 女，20 到 81 歲。他在 150 伏特就收手，理由是米爾格倫的資料顯示，跨過這一點的人有 79% 會按到底。Burger 的基本組有 70% 在 150 伏特時還願意往下走，米爾格倫的數字是 82.5%，兩者差距沒有統計意義。

今天怎麼看

以現在的規範來說，這個實驗不會通過審查。Burger 寫得很直接：「現行的受試者倫理標準，明確地把米爾格倫的研究劃在界線之外。」他自己那次部分重現，要做兩道篩選、至少三次（其中兩次書面）告訴受試者可以隨時停下而且錢照領、只給一次輕微的 15 伏特樣本電擊，並且在結束後幾秒內讓「學生」走回房間。

紀錄裡最難辯護的是事後說明。Perry 從檔案中算出，四分之三的受試者離開實驗室時並不知道真相。很多人幾個月後才收到一封信，有些人知道得更晚。

所以米爾格倫實驗的真相，比流傳的版本窄得多。做法、數字和受試者的痛苦，都寫在一篇可以逐行核對的論文裡。撐不住的是後來接上去的那句話——這證明普通人會盲目服從命令。真假檔案把它歸檔為「已證實」，這個印章蓋的是實驗本身和它的數據，不是那句被拿去引用的結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