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丹佛監獄實驗：路西法效應和後來的質疑

發生了什麼，爭議點在哪裡

1971 年 8 月，心理學家金巴多在史丹佛大學搭建了一座模擬監獄，做出後來心理學界被引用最多的研究之一，也留下一個很有名的說法：普通人只要被分配到「獄卒」這個角色，就會變得殘暴。實驗本身是真的，也真的提早結束。真正有爭議的，是金巴多自己對這件事的解釋。2018 年起陸續公開的檔案和訪談顯示，獄卒其實被教練過該怎麼做，至少有一次戲劇性的崩潰是演出來的——這正是真假檔案把這份檔案標記為「存疑」、而不是「已證實」的原因。

打造模擬監獄

金巴多的志願者，來自 75 多位回應《帕羅奧圖時報》和《史丹佛日報》廣告的人，每人每天付 15 美元。據實驗自己的網站 prisonexp.org，最後選出 24 名男大學生：12 人扮演囚犯（9 人加 3 名候補），12 人扮演獄卒（同樣 9 人加 3 名候補）。原本的計畫，是讓這場模擬跑滿兩週。

後來存放在史丹佛檔案館的錄音，錄到一位研究團隊成員——《監獄法律新聞》指認是金巴多的助理 David Jaffe——指示獄卒「對囚犯凶一點」。心理學家 Jay Van Bavel、Alex Haslam 與 Stephen Reicher 在 2019 年一篇《科學人》分析裡，檢視了另一段錄音：一名工作人員告訴某個獄卒，團隊要的是他「主動投入」，還說「每個獄卒都要當我們說的那種『硬派獄卒』」，同一段對話裡，「我們」這個字重複了 57 次。

六天，不是兩週

按實驗自己的說法，獄卒變得虐待成性，囚犯則出現憂鬱和極度壓力的跡象，金巴多因此在第六天就喊停，比原定的兩週提前許多。其中一名囚犯 Douglas Korpi 的崩潰場面特別戲劇化，後來成了這個實驗最有名的一幕。

一場崩潰，兩種說法

對這個研究最尖銳的質疑，正是圍繞著這一幕。Korpi 後來在奧克蘭當上法醫心理學家，他告訴作家 Ben Blum（報導刊在《Inside Higher Ed》）：那次崩潰是演的，「任何一個臨床工作者都聽得出來我在裝，錄音放出來一點都不隱晦」。他說，那次爆發其實是因為要準備研究所入學考試、卻沒時間讀書，不是因為害怕獄卒。

金巴多不同意這種說法。他在 prisonexp.org 上的書面回應主張，研究者有責任把當下看起來像真的崩潰，當成真的來處理；他也提到，Korpi 後來在監獄體系裡工作了好幾年：「史丹佛監獄是一個相當溫和的監獄情境，卻還是讓獄卒變得殘暴。」

獄卒們現在怎麼說

獄卒 Dave Eshelman，當時是查普曼大學的學生，後來被暱稱為「約翰·韋恩」，他告訴史丹佛校友雜誌，自己其實是「在裡面做我自己的實驗」，想試試「我能把這些人逼到什麼地步，他們能忍受多少虐待」，行事風格模仿電影《鐵窗喋血》裡的典獄長。他後來也承認，這和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事件有相似之處。

值白天班、氣氛比較平靜的史丹佛大三學生 John Mark，記憶就不一樣：「沒有人做出超乎那種情境會預期的事。」據《Inside Higher Ed》報導，他後來還質疑，金巴多是不是在實驗開始之前，就已經想好了結論，然後設法讓實驗去配合它。

另一種解釋：認同，而不是角色

研究者 Thibault Le Texier 查閱史丹佛的檔案，在 2018 年出版了一本書長度的批判著作《一個謊言的歷史》，金巴多自己在回應批評的網頁上也點名了這本書。金巴多還駁斥過 2002 年 BBC 電視重做的一次實驗——由心理學家 Alex Haslam 與 Stephen Reicher 主持——理由是研究者不斷介入，又有電視攝影機在場，稱不上科學。Haslam 與 Reicher 則主張，殘暴行為的出現，是因為人們認同了把傷害說成是為了更大目標所必需的領導者，而不是單純因為被分配到某個角色；他們也指出，史丹佛的錄音裡，有些獄卒其實抵抗過工作人員要他們變殘暴的壓力。

金巴多的辯護

金巴多在 prisonexp.org 上逐點回應了批評者。他說自己要求獄卒「堅定」「投入行動」，但禁止動用武力，也主張既然有些獄卒自始至終都維持得體，殘暴終究是每個獄卒自己的選擇，不是被安排好的劇本。他還說，一篇曾被認為出自監獄顧問 Carlo Prescott 之手的投書，其實是想爭取電影版權的編劇 Michael Lazarou 代筆的。

倫理、方法，和這份研究今天的位置

據《監獄法律新聞》，這項研究最早發表時沒有經過同行審查，完整的方法細節將近 50 年都沒有公開。金巴多說，這個空缺反映的是經費期限和一位編輯的邀稿，不是想迴避審查。研究者 Thomas Carnahan 與 Sam McFarland 在 2007 年的一項研究發現，原本廣告裡寫明「監獄」這個字，容易吸引本來就「對監獄這種威權環境感興趣」的人。

很多入門教科書至今仍然略過這份紀錄，讓學生經歷這種實驗合不合乎倫理，也還在爭論之中。據《監獄法律新聞》報導，一篇 2017 年的學術論文發現，引用過這項研究的犯罪學者裡，95% 沒有帶著懷疑的態度；心理學教科書也大多不太檢討地就直接引用。這個情況正在改變：心理學家 Simine Vazire 稱這項研究「反科學」，主張應該把它從教科書上拿掉；Haslam 也說，這份原始研究「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可信度」。真假檔案把這一份歸檔為「存疑」：實驗本身、六天就喊停的經過，都有紀錄可查；存疑的是金巴多對「為什麼」的解釋——那句「普通人只要當上獄卒就會變殘暴」的結論，如今正是最站不住腳的部分。